来论|中山工业40年

1978年的前夜,中山板芙里溪大队党支部书记林德成坐不住了。当时国家划定的粮食产量纲要是每亩年产量800斤,里溪村6个生产队平均产量只有600斤,除去上缴的100斤公粮和450斤义粮外,所剩无几,有的村民一到夜里就到田里偷稻谷、番薯,吃饱再带一些回家给孩子老人,那时候的治保会主任忙得不可开交,太阳一落山就像猫捉老鼠一样在地头田埂里逮村民,而几乎每天夜里都有村民被逮到。

不偷会饿死,结果一条村270户人家,有30%偷渡去了香港和澳门。“再不改,就要饿死了。”林德成带领大家商议出一条法子,“土地和生产工具还是集体的,但是每家分一块责任田,规定每亩上缴多少粮食,超产部分就归自己。”这叫联系产量责任制,日后被省媒体报道为中山的“联产到劳”。比起安徽凤阳小岗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中山的“联产到劳”还早了两年。

当年中山在向省委汇报时,还有这么一句形象的描述:“老百姓甚至把粪便作为农家肥珍藏在自家院子的缸里,不舍得拉到茅坑,定期施洒在农田里。”

先生早早感受到了改革的气息,并义无反顾的把在内地的第一个投资项目落子中山。

1978年12月下旬,刚开完十一届三中全会不久,霍震霆就陪父亲到了中山,并联合澳门的马万祺、何鸿燊先生投资4000万港元,在中山三乡一座叫罗三妹山的山脚,兴建了我国第一个外商投资项目——中山温泉酒店。认为实行对外开放,首先要办旅游、建宾馆。因为旅游赚外汇,不需要太多的基础,有山有水有人就可以了。

“这个项目对改革开放具有重要支持意义,必须一年内竣工。”动工第一天就反复交代儿子。

施工工人是在本地招聘的,习惯了计划指令的工人并没有对能够参与我国第一个外商投资项目心生荣耀,依然用广东人说的“做也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的态度磨洋工,眼看一年开业的承诺要黄,霍老果断引进符合现代企业管理精神的奖勤罚懒机制,让本地人感受到市场时代下“效率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的真谛。有了奖和罚,温泉酒店还真就在一年后建成了。

开业在即,问题又来了,洗手台的排水孔没有塞子,只能用保温壶的软木塞代替。不可想象的是,当时不光中山没有做塞子的企业,广东也没有。那个年代,洗手台这玩意儿是高级酒店专用品,紧跟着温泉酒店开建的广州白天鹅宾馆,建筑材料、家具用品都靠国外进口。一个小小的塞子刺激了霍老关于在内地扶持工业的思考。基金会在此后的40多年中,向内地各界投入了60多亿元,扶持了数以百计的体育、科学、教育和扶贫项目。

70年代末,以为代表的港商带头进入内地投资,开启了香港与广东的经济合作进程。

“产业结构以工业为主,资金来源以外资为主,产品销售以出口为主”这是深圳蛇口工业区的发展定位。和香港招商局1979年创办的我国第一个对外开放工业园区不同,中山在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中期是以农业自主创汇和工业外商投资两条腿平行迈进的。

1982年中山完成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大力发展石岐乳鸽、南朗麻鸭、沙栏鸡以及“尖、稀、少、偏”的优质鱼类,形成一个以出口基地为中心,千家万户齐动手的创汇型农业生产系统。到1983年底,种养殖和副业专业户达到2.3万户;到1986年农业出口创汇达5980万美元,占全市贸易出口创汇总额的49.9%。换言之,农业创汇与工业创汇平分秋色,各占半壁江山,谁也不敢鄙视谁。

工业创汇初始靠三来一补,即来料加工、来件装配、来样生产和补偿贸易,这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山乃至整个珠三角的工业发展雏形。但这个阶段很短暂,从1984年开始就转为直接利用外商投资为主的“三资”企业。鼎盛时期,中山加工贸易企业进出口总额占全市进出口总额的60%以上,一船货物装6条裤子和4只鸭子,只有鸭子在本地养大,那6条裤子是外地进口布料,然后做成裤子再运出去。也是在这个时候,中山凭借“三来一补”和“三资企业”成为珠江三角洲在经济发展的“四小虎”。

从1978年开始,许多中山侨胞、港澳同胞回到中山捐资赠物、办学助医。直到今天,中山市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又叫杨郭恩慈大楼,住院部又叫杨颖滨大楼、杨志云大楼,以及小榄陈星海医院、石岐苏华赞医院,这些以纪念华侨人物命名的建筑,在其他城市并不多见。

今天当你漫步在石岐老街,仍然能看到这些华侨留下富有南洋风情的老建筑与周边新落成的商业建筑交相呼应,骑楼商业街、中山百货、孙中山纪念堂,为了保护旧建筑,80年代中山还提出“控制旧区建新区”,在华侨建筑众多的石岐旧区,不管房地产商愿意给多少钱,都不允许建设高容积率的楼房,新建筑的天际线年,侨胞、港澳同胞捐资建设资金已经达到1.8亿元,改善了中山教育和医疗落后状况。

不仅捐资助学,侨胞还助力中山工业快速打开局面。香港中山榄镇同乡会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与家乡接触的香港中山社团组织,1979年的小榄菊花展为侨胞和港澳人士推开了与家乡联系的大门,那一年的11月菊花展,中山抓住机遇,先后三次邀请、马万祺等150多位商界名流参观交流,也带动了一大批“乡里”回乡投资。

有别于港商一拥而入,以在深圳纯粹投资建厂、出口获利的商业关系不一样,中山的工业起步,既是商业投资、又是实业兴乡,带有浓厚的反哺家乡特点。

我们今天说的一镇一品,一定程度上是中山乡亲把自己在港澳从事的产业带回了家乡。比如沙溪最出名的服装产业,其最早的申明亭制衣厂是由香港老乡杨玉维带头集资40多万元,并将一批旧衣车和布碎送回沙溪,教会乡亲们生产服装后发展起来的,当时沙溪办起一个厂、富裕一条村的经验还在全市推广。

原浪网镇(现民众镇)也是从老乡陈广球的皮手套厂起步,发展出皮鞋、织布、服装企业,到1988年浪网镇工业总产值达到1亿元。

古镇照亮全球的灯饰产业,则是从一盏铁壳台灯开始。当时古镇以及旁边的江门、顺德一带的居民移居海外后,依然接济家乡。袁志深从古镇供销员做起,在收购村民的农产品、日用品物资卖到外地过程中,发现国内其他地方对铁壳台灯有需求,于是把这个信息传递给村民。几根电线、一条弯管、一个灯泡、一个灯座,动手拧紧几颗螺丝,就成为古镇制造出的第一款灯具,在全国物资紧缺的年代,“土法制灯”得以畅销全国。古镇“裕华灯饰”至今仍是该镇海洲代表性企业,它的创始人袁达光当年到香港探亲,被当地的灯饰吸引,于是买回一盏壁灯通过模仿,在1982年生产出古镇第一盏商业壁灯。

三资和三来一补推动中山乡镇工业开始振兴,到90年代初,全市乡镇企业实现总产值94亿元,其中工业总产值79.8亿元,占全市工业总产值的55.8%。1992年实现出口创汇5.16亿美元,比上一年度增长46.97%。

中山的乡镇工业具有以下特征:一是以土地作价,吸引合资,利益共享,外资投入占比60%以上;二是先三来一补后转三资企业;三是通过银行贷款建标准厂房卖给外商,卖款再建,滚动发展。整个八十年代,中山工业总产值以每年平均25%的增速一路狂奔,到1987年工业在社会总产值比例上升到47%,成为全市首要支柱。农业让位于工业。

撤县设市不久的中山,开始扬起梦想的风帆破浪前行,风头正劲之时宛若一支庞大的舰群,水陆并进、声势滔天。这支舰队群的外围,是一群各有专长的专业镇战斗舰。如果将专业镇内工业园区比作舰上的火炮,最多时的古镇舰有33门,火炮总数达到197门。

以中山为中心的全国销售代表,每天不断往返于中山长途汽车站和经销城市之间,当时乡镇企业创下的名优产品达到190项,包括乐百事营养奶、固力球形锁、雅黛化妆品等今天熟悉的品牌在市场崭露头角。而古镇灯饰、小榄五金、大涌红木、港口游艺设备、黄圃食品、沙溪休闲服装已经蜚声国内。

专业镇经济,是指产品建立专业化生产优势基础上的乡镇经济。它是在市场环境下通过竞争使生产资源向本地最具有优势的产品和生产环节集中的过程。它的特征一是以个体、私营企业等中小企业为主体。二是以市场信息和营销网络为依托。三是技术简单。这个时候专业镇还不是主角。

1979年,一件从报废的外国轮船上拆下的“铁箱子”,被送到了石岐安栏路,在濒临停产的中山石岐农机修配厂车间里,许继海和技术员们为它配制了新外壳。随后,他带着6条汉子敲敲打打,在12月,试制成功了中山首台单缸型洗衣机。1983年,33岁的许继海,被选为中山威力洗衣机厂的厂长。

在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向市国企借钱,向欧美买设备,向政府要地建厂房,向全国采购原材料,以及自行组装流水线年底,威力新厂生产能力从原每60秒生产1台提高到每17秒生产1台洗衣机,效率为全国之冠。1985年,设计能力为10万台/年的国产生产线多万台。威力洗衣机一家企业的工业总产值占全市工业总产值的12%,把一直是中山老大的制糖业甩出“几条街”。“威力威力,够威够力”的广告语响遍全国,家喻户晓,1989年到1996年,威力牌洗衣机连续7年产销全国第一,期间曾连续4年占全国行业总产值的20%,许继海被称为中国洗衣机大王。

这个时候,以威力、小霸王为代表的这批中山国企,共同托起了“中山舰群”的辉煌。

这个出生在中山民众镇一个小村里的农村娃,少时每天都要在数百米宽的海面上游一个来回,磨炼出冒险成性的特质。90年代当许继海已经走上人生巅峰的时候,胡志标还在村里一个自家的无线电修理铺里倒腾收音机。后来,胡志标在一份美国电子杂志上第一次看到了“数字压缩芯片”技术,又从张学友《每天爱你多一些》中获得灵感,在1995年的夏天,在东升镇成立“爱多VCD”公司。

当时的光盘是很大一张碟子,用来蒸饺子倒是挺合适,在老百姓家却不受待见了。第一碟子占地儿大,播放碟子的机器占地儿更大,第二那老贵,第三还容易划花折断。

1995年高枫的《大中国》《白雪》《久别的人》火遍了大江南北,街上都开始传唱《我的一九九七》准备迎接香港回归了,能听,能看,能点唱的光盘机什么时候能取代磁带机,满足小老百姓们的艺术追求呢?

我还记得当年把磁带机和电视机连一起,麦克风线不够长,老爸几乎贴在地板上撅着腚仰望电视,含混不清学唱刁寒《花好月圆》时的那副囧相。

胡志标说,我要做哪怕沾上泥也不影响播放的VCD机,还要在1997年把几千块的价格定在有纪念意义的1997元,实际甫一上市,爱多就一把“梭哈”,价格战直接干到了1500元以下,降价幅度高达45%,把步步高,金正,万利达一众对手闷头揍得找不着北,也让VCD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们今天只记得他在1997年用2.1亿拍下中央电视台1998年黄金时段广告的“标王”,被从小玩到大的同村伙伴“背后打枪”,最终锒铛入狱,却忽略了他是在众多跨国公司虎视眈眈的VCD市场里,抓住了市场的需求,并利用明星和强势媒体的传播效应,创造了从2亿产值飙升到27亿的神话。

1998年,全国投资高烧不退,国企像八爪鱼一样过度扩张,直接导致经营成本居高不下,干啥赔啥,通胀节节攀升,加上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国际需求减少,出口萎缩导致产能过剩。滞销和通胀带来的结果是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出现严重的三角债,银行坏账率高达30%。

我的父亲也在湛江国企改制中受到冲击,一个养活了几千人,背后更是几千个家庭上万人口的食品大厂,菊花茶、甘蔗汁、香芋雪糕,冬制腊肉夏产雪糕、春煮糖水秋卖月饼……每年引得长江以南各省同行纷纷来取经,各地采购大货车络绎不绝,不给批发经理意思意思,你就在厂子门口一直蹲着吧。就这么一家威震广东广西,以及福建部分地区的大厂子,在90年代末因为负担太大、产品太老、不善主动营销而濒临绝境,父亲也不得不从负责食品研发的岗位上退下,随即单位转制为民营企业,从2000年开始到2008年退休,整整八年时间,靠祖传的行医看病自行购买社保。还有更多的国企职工拿着一个月百来块钱的下岗补贴,沿街蹬三轮、路边擦皮鞋、晚上摆小摊。

中山的十大舰队同样由于产品陈旧、市场萎缩、经营不善、成本高企,竞争力弱化之下纷纷触礁甚至退出市场。比如威力的转制形同虚设,依然习惯于一缺钱就向政府伸手,对市场信号缺乏敏感,没有抓住机会从半自动洗衣机升级到全自动洗衣机,依靠当初半自动洗衣机打了十几年的天下,再因轻率上马空调项目,因返修率太高拖累了渠道。深圳华为、珠海格力、佛山美的、东莞步步高开始后来居上。

彼时,总理开展了大刀阔斧的国企改革,措施主要两条:一是抓大放小,资源型国企壮大,完全竞争的中小国企转制;二是混合所有制改革,员工可持股,银行债转股。目标16个建立“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

在十大舰队触礁十年后的2008年,有一种观点认为以“十大舰队”为代表的500多家国有集体所有制企业转制后,中山民营企业呈分子裂变状规模化发展,民营企业才开始以潮水般的势头涌上市场潮头,十大舰队的技术骨干才成为民营潮的举旗人,才能形成千帆竞发的态势。

第一、国企消退和民企蓬勃没有必然联系。十大舰队触礁可惜,并不是所有企业都能幸运的像海尔、美的那样成功转制。换回千帆竞发也没错,遗憾的是没有集结出新的航空母舰。

第二、城市资源型国企没有把握机遇发展壮大,没有为往后20年的城市发展留下空间、蕴蓄资源。

第一,无论是以数量换市场,还是以广告换市场,都没有实现从资本积累向技术积累,也就不能产生真正的行业龙头。

第二,警惕我们今天认为的要素齐全就是成功标配。比如必须有龙头企业,必须产业集聚,必须有低劳动力和原材料成本,这些要素和星月同辉的格局当年具备了。

2000年后,中山提出“工业强市”,通过政府引导和政策扶持,让工业向规模化、集约化发展。2000年后,中山的专业镇继续朝着更高层次方向转型——产业集群,当年,全市确定了着重发展电子信息、电气机械、纺织服装、化学工业、金属制品五大支柱产业,在2002-2005年间形成一股“国字号”授牌高潮。

比如沙溪的“中国休闲服装名镇”、大涌“中国红木家具生产专业镇”、小榄 “中国五金制品产业基地”、古镇“中国灯饰之都”,而此时,位于中山东部,由张家边办事处、中山港区和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合并而成的火炬开发区也开始崭露头角,一口气拿下了“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基地”“国家健康科技产业基地”“中国包装印刷生产基地”“国家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基地”和“中国电子(中山)基地”五块牌子。

21世纪的头十年,专业镇已经取代十大舰队,成为中山最靓丽的工业底色。到2008年,全市有国家级产业基地26个,潮水般汹涌的民营企业在各个专业镇的占比最高达到了86.95%,最低也达到了51.48%。

南头镇,中山面积最小的镇,却是全国首个镇级中国家电产业基地,2000年该镇就引进了长虹、TCL两个国内家电巨头,并迎来一大批家电产业和上下游配套企业。

2002年,蔡拾贰从科龙自立门户,到南头创立了奥马电器,打破了冰箱界两项纪录,一是6个月实现从筹建到投产,二是用两年时间干到中国竞争力500强中小企业榜。

一开始,蔡拾贰的策略也很简单,像富士康一样做惠而浦、伊莱克斯等大公司的代工品牌,而且,当时国内的冰箱市场,涌出了大批后起之秀,价格战打响在即。在这样的背景下,奥马特意选择绕开中国市场,主做出口电器业务。凭借物美价优的特点,奥马电器很快就在国外打响知名度,业务一度开展到北欧国家。

专注冰箱和专注海外成为奥马崛起的秘诀。2015年以前,奥马电器的全年营收中,有99%都是冰箱业务带来的,而这99%的冰箱业务营收中,又有70%是海外市场创收。

在通过代工磨炼出一定的知名度和实力后,蔡拾贰开始推动奥马品牌从幕后走到前台。2008年,奥马电器实现了超300万台的销量,一举夺下国内冰箱出口销量冠军。之后蝉联冠军整整十年。

就在蔡拾贰率领奥马冰箱登顶国内销量冠军的同一年,隔壁小榄镇的黄启均也玩起了“火”,而且凭着这把“火”登顶北京鸟巢火炬台。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中山华帝公司作为奥运会燃气具独家供应商,“祥云”火炬创造了0.4的熄灭率,而在此之前,奥运会历史从来没有和做燃气的厨具公司有过瓜葛。在整个21世纪初的头十年,华帝从2001年研制九运会火炬起步就一发不可收拾,十年间除了北京奥运会,还赞助了三届全国运动会、新加坡亚青会、香港东亚运动会,以及广州十六届亚运会,并成为这些运动会火炬独家制造商。

成立于1992年的华帝公司,除了30%由村集体持有,其他70%则是由村里7个年轻人集资100万元,各占10%股份,他们在小榄镇九洲基租下1800平方米的厂房,招募20多名工人,捣鼓起燃气炉具的生意,7人当年还起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北斗七星阵”,后来企业做大被业界尊称“华帝七君子”。他们从燃气灶具起家,逐步形成了燃气灶具、热水器、抽油烟机、消毒柜和集成厨房的厨具专业生产商,到2007年,销售突破20亿元。

以奥马和华帝为代表的中山企业出现新的特征:重视产品研发、重视客户需求、重视社会形象。

然而,一枝独秀不是春,进入本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随着经济进入新常态,专业镇模式的弊端逐步显现。

专业镇在城市市场刚开始多元化、强调价格优于强调质量的年代具有优势,90年代广州、深圳等大城市居民需求开始多元,在城市里的企业因为产品卖不起价格同时土地和劳动力成本高而不愿意生产,大城市的纺织品、家居、五金制品消费市场就向周边的四小虎产生了转移。

但是一个镇聚集了成百上千同类小企业,生产产品差不多,不可避免就打起了成本价格战,还有外观抄袭战,在充分竞争的透明市场里,专业镇企业成为市场采购中被挑选的对象,要获得订单,要么按照客户的要求降低价格,要么按照市场的潮流给产品打补丁,走压缩成本和外观改良的修修补补道路,技术创新注定不会成为资金、规模都捉襟见肘的小企业选项。

特别是在2008年后,受累于国际出口环境不佳,竞争力普遍下降。随着早年劳动力成本、土地成本红利的消失、国际市场萎缩和国内市场升级,专业镇发展模式陷入市场减量下的竞争内卷,没有形成分工协作的产业集群,也缺乏龙头企业产业链带动。在国内外市场已经扩张到极致的情况下,专业镇里一大票的小企业不可避免的陷入困境。

在这十年里,先后掀起两次大规模的讨论,第一次是2016年的四个“难以为继”,认为一是以传统专业镇为主的发展模式难以为继,专业镇竞争力下降,传统产业增速放缓;二是以土地扩张为主的发展模式难以为继,土地使用粗放、低效开发比较突出;三是以镇区为主导的发展模式来落实创新驱动发展难以为继,对高端要素的吸引力和承载力不足;四是以现有城镇空间布局建设宜居城市难以为继,城镇建设“摊小饼”、资源利用碎片化有待克服。

当年的数据显示,传统产业增长疲软,集中体现为出口增速。鞋类、灯具照明及类似品、传统轻纺产品等行业出口分别下降17.7%、10.1%和6.4%,直接拖累全市出口下降1.2%。

2019年,中山市委十四届八次全会报告指出中山市面临土地碎片之困、产业升级之困、交通瓶颈之困和队伍建设之困。

进入本世纪第三个10年,我们的思考还在继续,但有两条主线贯穿不变,一是传统产业要转型,二是土地瓶颈要突破。

从2011年起,中山着手将“一镇一品”升级为经济协作区,火炬开发区和南朗镇首先签订经济协作战略协议,成立全市首个跨镇街的经济协作区。2013年,翠亨新区成立,为中山向东通过深中通道对接深圳着手准备。2016年,中山开始推动组团发展,将25个镇街划分为五个组团发展区,并成立组团管委会,由市领导牵头统筹协调组团的经济、建设、规划事务;再到2021年,则推动了小榄镇和东升镇合并为新的小榄镇,建立翠亨新区+南朗街道,火炬开发区+中山港街道+民众街道两个经济统筹区,实行经济功能区对街道机构两级垂直管理。

镇街合并主要解决重复建设、低水平竞争的资源碎片化问题,在更大的范围内统一配置资源,建设产业平台和破解规划碎片化,同时在全市范围开展低效工业园升级改造,盘活低效用地,破解工业土地的紧缺问题。

随着深中通道开通在即,关于工业立市,我们越来越多把目光投向深圳,深圳对我们是溢出还是虹吸已经讨论了好多年。

2015年,我请一个油画家在政务中心大堂画了一整面墙的深中通道,两边是深圳前海和中山马鞍岛,并有意营造出两军对垒的氛围。我的观点是翠亨新区是中山的防线,如果通车后新区能够承接得住深圳企业,那就由东向西外溢,以外溢产业为主。如果我们的营商环境,基础配套,生产生活供给跟不上,那就由西向东虹吸,以虹吸人才为主。

那么翠亨新区后面的腹地怎么办?是筑巢引凤,还是凤凰涅槃,这又是一个选择题。我们提得最多的还是筑巢引凤腾笼换鸟,引进更高端的产业,打造更高端的业态,形成现代产业格局。

我在很多篇文章里都不遗余力地提出如何东承,比如《深圳所需,中山所能》《近0创1 融合之路》。中山对于东承的研究也早已汗牛充栋。可是我们还要看看,存量40万的市场主体,28个一镇一品国字号品牌,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工业土地,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40年,显然无法全部天高任鸟飞。因此也毫无疑问,这道选择题是多选题,我们既要筑巢引凤,也要凤凰涅槃,让现有专业镇们“山鸡变凤凰”。在这里抛去产业东来不谈,只谈传统升级的几点思考:

第一,与其取代他不如拉兄弟一把。能够让传统工业山鸡变凤凰的,是生产性服务业,特别是工业设计和工业互联网。应该加快制造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升级,推动工业软件在传统企业的全覆盖,提升企业家数字化意识,培育和引进一批优秀工业互联网与数字赋能平台,提高传统企业数字化智能化水平。

第二,建设专业镇共性实验室。个体升级的成本太高,建设共性实验室针对企业存在的产品低端,缺乏竞争力问题,围绕共享设计、智能制造、检验检测、质量品牌、知识产权保护、工业互联网等领域,培育和引进一批公共技术服务企业,为传统企业提供一揽子智能化升级系统解决方案,降低企业自主研发所需的巨额投入。

第三,结合现有产业基础推动十大主题产业园建设。东部镇街在已有的健康医药、光电与智能终端基础上承接来自深圳的产业转移为主,北部镇街以传统家电、灯饰、新材料基础上升级本地智能制造为主。

第四,持续推动镇街合并。破解城镇建设“摊小饼”、资源利用碎片化问题,小榄和东升合并走出了第一步,最终应该形成市管数个大镇的既扁平管理又迅速到底的格局。从顺德、南海并入佛山,以及青岛2012年开展的大规模镇街合并来看,带来的成效主要是三个,一是强镇扩权,破解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低水平,二是统筹规划,避免公共设施重复建设形成浪费,三是强化中心,调整布局,以中心极化带动再工业化。

第五,加快低效工业园改造。明确腾退,腾挪,自改目标。制定低效落后企业清单,果断淘汰一批“小散乱污”企业,安置一批优质中小微企业,利用村居、企业现有园区和空置厂房吸纳企业进驻,以镇街为主导,结合改造计划,集中认定建设一批大型腾挪园区,满足规上企业、大中型企业的腾挪搬迁和增资扩产需求。

第六,强化产业人才支撑。制造业需要多层次人才,除了高端管理人才,科研人才外,还需要基础研发人才和熟练技术工人,目前我市校企培养资源有效协同不足,一方面要加快中山科技大学建设,实现人才本土产出,另一方面应加强科研平台合作,实现人才联合培养。

第七,以翠亨新区为支点,打造承接前海金融外溢桥头堡。让东岸的资本和中山的工业需求在马鞍岛产生火花,引导东岸投资基金向专业镇数字化智能化领域倾斜,加大授信额度、创新金融产品,向全市工业升级输出资本支持。

第八,重组国企舰队。以承接地方资源性资产、为政府盘活利用土地资源、充盈财政实力为方向,重组后的翠亨、投控、城建和兴中集团要担负起重振中山舰队的重任,做强做大国有资本和国有企业在城市综合开发、地方资源性产业、产业园区优化升级和优质公共服务方面打造中山的华发集团、中山的深创投集团。以股权投资和公募基础设施领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等方式参与到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和低效工业园改造中。

1984年,小平同志第一次南方视察就来到中山市,住在先生投资建设的中山温泉宾馆。一天早晨,他登上了宾馆后面的罗三妹山,返回时工作人员建议,下山那条路不大好走,还是从原路回去比较好。邓公断然说:“要向前走,我不走回头路!”

无论路好不好走,都没有回头路,2000年中山提出了“工业立市”的定位,而在更早之前,中山的前辈就蹚出了一条实业致富的道路。

当里溪村林德成和他的村民们一起密谋如何让家人吃饱饭时,是否知道两年后一千公里外的安徽凤阳小岗村18个庄稼汉也会走上他们包产到户的道路,乃至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史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

而胡志标,在经历爱多VCD幻灭锒铛入狱,出狱设立彩宴灯饰公司再遇滑铁卢,又进军过电子商务行业,均没有成功逆袭后,如今他在广州珠江新城创立了一家名为立于不败的管理咨询公司,经常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帮助成长中的民营中小企业,闲暇之时,会否在百米高处南望家乡,哼唱那首《每天爱你多一些》?

经营奥马13年后,蔡拾贰在2015年将股份卖给了中融金,易主的奥马一头扎进了互联网金融,一度成为“P2P明星股”。经历2018年爆雷后,2021年奥马冰箱的营收仍高达101亿元,出口冰箱超千万,仍是行业第一。如今,蔡拾贰再度以5.6%的股份回归,担任奥马冰箱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

40多年后,中山再度站在十字路口,提出了东承(深港)、西接(江门和粤西)、南联(澳门和珠海)、北融(广州和佛山)的战略构想,广东省赋予中山建设广东省珠江口东西两岸融合互动发展改革创新实验区使命,省深改委要求以推进营商环境、产业、交通、创新、公共服务、规划一体化为重点,推动珠江口东西两岸融合互动发展。

刘慈欣在《朝闻道》中说:“当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离文明就不远了。此后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如何弯腰拾起这颗宝石罢了。”

40年中山工业化的进程,既是改革开放之初乡亲回归的过程,也是中山人敢为天下先,一个接一个产业摸索前行的过程。回顾历史,中山的前辈坚定选择了工业立市的道路,剩下的,无论是引进新产业,还是升级旧产业,无论是以深圳为师,还是以历史为鉴,都需要我们勇敢地抖落一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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